【双叶】《捞月亮的人》

私设有,不知道什么Paro。

自娱自乐的激情的产物。

十分泥石流意识流。




A.


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烟头一闪而过的火光,吐出一圈虚虚幻幻的烟圈,空气冷得过分,倒是十分符合深冬时的气候特点。叶修右手微抬,将烟夹在手中取下。尼古丁往骨子里渗,迫使他清醒。

他在其他地方取胜过无数次,却总是在一个人面前屡战屡败,败得一塌糊涂,连东西南北也分不清。看见叶秋抬起那双骨节分明,皮肤白得甚至能隐约看见卧躺在下面的青色血管的手时,叶修将嘴里最后一点烟吐了出去。他不断地深呼吸,看见叶秋伸手扣上行李箱,一双好看的眼睛眼睑微垂,像是藏了许多将说未说的话。


那样的眼睛望着自己时总会让叶修觉得呼吸困难,心头泛酸,像是被谁扼住了咽喉,再往心肺里灌入呼啸的冷风,把他的心冻成块,火烧不开,铁锤不破,是实实在在的“铁石心肠”。只有这样他才能违背内心,让自己说出心口不一的,碎刀子一般的话来。


外面的冷光透进来,蔓延到角落里。叶修沉默着看着叶秋收拾好最后一样的东西,他清楚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否则会带来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也说不定。他不停地想,烟越来越短,脑子里的一团乱麻却始终没有捋清楚。叶修不想以兄长应有的理性来分析出最佳的解决办法,他知道这不过是往导火索上扔火星子,但最后,他还是以这样的身份开了口。


“叶秋。”他叫住叶秋,叶秋的动作停下,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直压得叶修心根儿狠颤,那里面盛着的是十几年淬火一般的尖锐而炙热的情意,既沉又轻。他可以一张嘴抹去,不予承认,也可以一句话收进怀里,放进手中。


像是手无寸铁却将要与人搏斗的人一样,叶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突然觉得自己在这段时间里猛然失声,烟烧到尾巴,烫到他的指尖,他干脆拿指尖将其掐灭,舌尖抵上牙齿,想说的话却迟迟难以脱口而出。


叶秋眼里的光一点点、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去多久?”叶修情急之下,只好退而求其次,问了一个非常滑稽的问题。之所以说它滑稽,是因为在半个小时前叶秋刚刚告诉过他,而他却不得不拿这样一句话来救场,果不其然,收获了一声不咸不淡的笑。叶秋转过身,拎起行李箱,回他,一个星期。


“那边冷吗?”叶修问,又补充道,“你放了很多厚外套。”


“还好。”叶秋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想从门口出去,却发现叶修堵在了那儿。他静静地等着,叶修仍是一动不动,叶秋叹了口气,再抬起眼皮时眼里的情绪都被掩藏得极好了。“叶修,我要去赶飞机了。”


“唔……”叶修意识到自己挡住了他的路,挪了一步后又不动了,他垂眼盯着叶秋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胸腔里像有沸腾的水滚过,把他整个人都烫了个七荤八素,于是堵在喉咙里的那句话终于跳了出来,“不能不去吗?”


“可以。”叶秋点了点头,不错眼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弯起眼角笑了,“那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去?”


“我没有说不想让你去。”

“我听到的内容就是这样的。”


“叶秋。”叶修觉得心里鼓胀得厉害,“你不要这样。”

“我在陈述事实。”叶秋收敛了笑意,“我没有曲解你的意思。叶修,我真的要去机场了。”


叶修给他让出了位置,他看着叶秋下楼,推开门出去,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车。他甚至没有拿挂在门口的围巾,那是叶修特意放在那儿的,然而叶秋并没有拿,他就那么义无反顾似的走进了又冷又冻的地方,任由脸颊被风刮得生疼。


像飞蛾扑火。




B.


叶秋穿了件还算厚的衣服,坐在落了雪的台阶上,美名其曰赏景,实则不过是脑子里哪根筋给抽歪了,一时没能掰回来。一双手里握着个盛着掺了白水的酒的玻璃杯,水面上波光流淌,静谧如斯。

他的手心发烫,指尖却和数九寒天里的室外温一样低。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条叶修发来的短讯,眉头微微蹙起,心里的一团乱麻变得更难捋清。


白天时叶修所在的地区气温还要更高一些,像极了刚立春那阵儿,叶修和其他人一块儿去一个模拟的工地上检查。这虽然只是一个花了些功夫做出来给学生以实践用的场地,但也算是走了心的,乍一看还有以假乱真之效,那些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无不是灰头土脸,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东西。


原本就只是走个过场,叶修更是没打算在这上面消耗过多的时间,然而他却一眼就看见了蹲在最边上的少年。他穿着统一发的工作服,袖子挽到了胳膊肘处,一双漂亮的手中握着把小刷子,仔细端详手中物什时的专注神情让叶修一时发起愣来。直到一旁有个拿着工具经过的学生礼貌性地向他问好,他才一个激灵,重新定了定眼去看少年,谁想那人恰好抬起眼皮来看他。


视线在空中一碰撞,火花噼里啪啦地四下崩开。然而只是一眼,少年就又挪开视线,继续去处理手里的东西。他像是怕握碎了这个脆弱的物什,手上都没用什么力气,等那个瓶子的表面花纹渐渐变得清晰,叶修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在这儿站了多久。


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从心底爬了上来。


这是叶秋。


少年时的叶秋。


他十分确信自己没有记忆错乱,也没有白日做梦。指尖抵上手心,叶修皱了一下眉,又飞快地舒展开。他丢下还在看别的东西的同伴,迈开步子走到少年边上。


风跟刀似的刮过脸颊,他看见少年垂着眼,长睫微闪,沉默着处理完了手上的东西,又伸手去拿一旁的另一只刷子。

大抵是他终于舍得给身旁这个“不速之客”分出一点注意力来,在手握上刷子之前,他先冲着少年打了招呼,很平常的,晚辈的打招呼方式,叶修没法从这不足十字的话中琢磨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来。


叶修也不说话,一直跟着叶秋待到傍晚,同伴来叫他,他也没跟着一块儿走。他毫无理由地觉得叶秋身上有一种吸引力,那吸引力迫使他留了下来,在这个到处都是泥土灰尘的工地上。

叶秋处理完手中的最后一个东西,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的那只椅子。他坐在地上,而叶修是躺在老人椅上的,也不知道是谁给他搞来这么一个玩意儿,舒服过了头,害的他没能捱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叶秋只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取了东西把手擦干净,一点一点地挪到叶修身侧。他伸出手,试探性地往这人指尖上碰了一下,见他没反应才放了胆子去得寸进尺,皮肤白得仿佛能看见下面卧躺着的血管的手往叶修手心里点了两下,挠痒痒似的,没多久又把自己的手心贴上他的手心,直到把那处给捂热了,他紧绷的神色才略有放松。


他不舍得把叶修叫起来,但天色越发晚了,叶秋权衡之下,还是轻轻推了推叶修的肩膀。叶修一下子就清醒了大半,睁开眼时还有些今夕何夕的茫然,等看清了眼前的人,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今天自己的一系列反常行为,连忙翻身坐起。叶秋背对着他,弯下腰去清理东西,叶修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留下来,又觉得多此一举,干脆跳过这个话题不谈,提了个非常没水平的问句。


“你叫什么?”

“叶秋。”


像是有一颗石子滚进心底,叶修心头一跳,脑子里几乎有什么东西要掀开遮蔽的幕布了,然而就差那么临门一脚,那股难以抑制的颤栗感过去,叶修再难以弄清楚听见叶秋的后半句话时自己不由自主的反应是因为什么,像是多巴胺分泌过度。他揉了揉眉心,看着叶秋说:“你们这个实践活动会做多久?”


“一周。”叶秋从一旁拿起了矿泉水瓶,毫不犹豫地先递到他面前,“看你睡了半天了,渴吗?”


“好像真有一点。”叶修笑了笑,也不跟人客气,伸手去接。指尖无意中与叶秋的手背相碰,身体先于大脑反应过来,似有什么深埋的记忆即将破开冻土。

叶修喝了两口,把盖子重新扭上,凑近了叶秋问道:“有三个差不多的瓶子,你在第二个上面耗时最久,为什么?”


“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它,想起来一些事。”叶秋敛了眼睑,笑得有些克制,是恰到好处、拿捏得当的笑,既不会让人觉得逾越,又给足了亲和力。“你也见过吗?”


“没有。”


“噢。”叶秋很是乖顺地笑了一下,“和你同行的人一直在外面的餐馆聚餐,现在去找还来得及。”

叶修又看了他一眼,到底是没忍住:“我觉得,好像我们长的有点像。”


“还好吧。”叶秋笑了笑,“你赶紧去吧,天快黑了。”


同伴以叶修的名义开了个包厢,里面已是闹得火热,叶修进去和同伴打了声招呼,想去找认识叶秋的老师问一问情况,结果搜罗了一圈也没找到人,只好倒了杯解渴用的酒,又习惯性地拿水兑了一次——他说不出来这习惯是何时养成的,似乎是有谁一直盯着他,久而久之就成了下意识的动作。


他忽然记起刚刚被叫醒时手心里一闪而过的触感,以及叶秋脸上那飞快掠过的表情,他甚至来不及捕捉。

因为那双眼睛直直地凝视过来时,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蓝田美玉,对别的什么反应就慢了一拍。


叶修默默地喝干净了杯子里的水,正准备站起,忽然瞧见远处一道一晃而过的身影。正是叶秋。他背着装了工具的包,从小围墙上塌掉的那一处翻了过来,走到一棵花树下面,定住似的不动了。叶修心觉奇怪,便放下杯子走了过去。叶秋仰着头,眼睛正盯着树上靠枝干内侧的一枝花。


“想摘吗?”叶修见他好半天才舍得眨一下眼,不免觉得好笑,心想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见到漂亮的东西就给驻足不愿走了。


叶秋扭头看了一眼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那眼神却晃了叶修的眼。叶修倒吸一口气,不知道抱着哪门子乐于助人的心情,找了样东西垫在脚下,有些艰难地取下了那枝花。他笑了笑看向叶秋,叶秋也跟着他笑,叶修一时鬼使神差,反手把这花夹在了叶秋耳侧。


这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叶修别了别目光,清了清嗓子,也不知道是在欲盖弥彰什么:“其实这样也……挺好看的。”话刚说完他就有了把泼出去的水收回来的冲动,心里琢磨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叶秋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声,也没说把那花取下来,只是很捧场地点了点头:“嗯。”


“你回学校的话,是往这边走吧。”叶修指了指右侧的那条路,“天挺黑了,气温不是很高,看你穿的不多,还是抓紧时间回去吧。”

“好。”叶秋顿了顿,犹豫之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明天也会到工地上来吗?”


原先安排的就是走个一天的过场,像叶修这种打心眼儿里觉得这类检查毫无意义的家伙更是不会多花一秒钟的时间在上面,然而当叶秋说出这句话时,他却鬼迷了心窍似的哑了声音,否定的话堵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吞也不是,自我纠结了半天,叶修看着叶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忍心丢出会让他失望的那个结果来,便点了点头,语焉不详地嗯了一声。


“好。”叶秋弯起眼角,“你也要加点衣服了。”


叶秋没有换下那件橘红色的工作服,因而直到他走远了,叶修仍旧可以捕捉到那一点温暖的颜色。心里像是被人不声不响地揉开了一个口子,暖意扑腾着往里灌。

叶修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好像透过眼前的景色看到了另一番景象,迷糊之间,他仿佛听见有人贴着自己的耳廓喊了谁的名字。唇瓣相碰,牙齿相扣,舌尖相抵,一字一出,宛如无纸情书。


哥。




C.


叶修刚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叶秋,随后就被同伴拉去聚餐,留下收到信息的叶秋一头雾水。他第一反应是错觉,但什么错觉是“有声有色”的,他实在想象不出来,于是他遣散了同行的人,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是得出无解。


像是少年时做过无数次的数学题,总有那么几道永远也解不开。


也许是酒劲上头,叶秋就着心里的那点冲动给叶修打了个电话。叶修那边极吵,叶秋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叶修也许是听见了,很快就换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叶秋手撑在雪上,感觉它们在自己手中慢慢融化,声音轻得像是怕打碎什么:“你真看见了少年时的我吗?”


叶修开始找烟:“嗯。”

“不可能。”叶秋深吸一口气,“你看错了。”


“哪里?”


“这件事我以前和你说过。”叶秋又喝了一口酒,“我说有个老师人很好,帮了我很多忙,我后来想摘花做成干花送给你,也是他帮忙摘的。你一定记得。”

叶修点着了烟,沉默了一会儿,否定道:“我不记得了。叶秋,我对这事没印象。”


“你有的。”叶秋几近斩钉截铁,“不仅如此,你对这件事的印象还非常深刻,所以你才会在今天‘看到’并‘参与’到其中。叶修,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有这么深的印象?”


叶修仍是想否定叶秋的说法,刚刚张开嘴,又倏地闭上。经叶秋这么一提,这件事似乎渐渐地在脑海中成了形。原来他一直都记得——我为什么一直都记得?


长久的沉默,叶修突然意识到一件也许他一直以来都有所忽略,甚至可以说他是主观上刻意忽略的事情。他开始回想当初叶秋告诉他这件事时自己的心思——我甘愿被这一时兴起的贪得无厌的占有欲所盘据,将此刻美好的一切私藏到冬天,到来日来年,到我垂老的时候。*


“叶修。”叶秋呼出一口气,在冷气中打了个寒战,“我明天就回去了。”


我明天就回去了。


你还是不打算剖析自己的真心吗。




D.


回想我做过最好的事,

就是向你坦白。*


叶秋拖着行李箱进了门,抬头时注意到一旁挂钩上挂着的围巾,他动作一顿,脸上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这围巾看样子已经放了很久了,上面沾染了些许灰尘。叶秋把围巾拿到眼前打量了两圈,心里的猜想瞬间坐实。

他把围巾原封不动地又放了回去,换了鞋走向楼梯,经过楼梯时看见开着的电视,和沙发上眯着眼似乎是睡着了的叶修。


于是叶秋折返过去,扯了毯子想替叶修盖上,叶修迷迷瞪瞪地看着他,似乎是睡糊涂了,但眼睛却逐渐变得清明。

他看着叶秋,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有些硌人,这让他心疼。叶修想了很久,慢慢地说道:“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儿喜欢你。”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叶秋这么直白地抛出这两个字。从前总是叶秋一遍又一遍地向他告白,不厌其烦,同时也没有被他的不予回应亦或是拐着弯的劝说击退,他不敢想象不断的失望堆积在胸腔里会对叶秋带去怎样的伤害。他有些促狭地抿了下唇,手下的力气加重了。


“有点儿吗,叶修?”叶秋笑了起来,也没有把手抽出来,“只是有点儿吗?”


叶修没有立刻回答,叶秋看着他,轻声说:“我就是像在河里捞月亮的人,叶修,你就是那个月亮。我一开始就知道我多半是会捞空的,但我还是在不停地捞那个月亮。我总是想,你什么时候能从天上掉下来啊。”


是现在吗?


“你太傻了。”叶修被他这段话给逗笑了,他捧起叶秋的脸,叹了口气,“那月亮上的人,可是瞒着月亮,偷偷往下面丢了梯子啊。”


“噢。”叶秋凑近他,嘴唇贴着叶修的耳朵,“那你爬下来吧,我会接住你的。”




完.



*摘自赫尔曼·黑塞《园圃之乐》

*摘自《当你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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